被嫌棄的40%:去中專和技校的,後來都怎麼樣了?

 

6月,當大部分初三學生還在書桌前準備考試時,有一些孩子卻被叫去了班主任辦公室,心情複雜地簽下了《自願放棄中考申請書》: 「提前報讀中等職業類學校,並承諾不反悔。 」 

  

對很多職校生來說,他們被嫌棄的一生,由此開始。 

九年義務教育之後,大概有一半的人上不了普通高中。 其中的一小部分選擇不再升學,大多數則是進入了中職學校,也就是職業高中、中專和技校。社會對他們的刻板印象,是學習不好,打架不少,在學校就是混混日子。 

另一方面,2022年5月,新《職業教育法》施行,首次以法律形式確定:「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地位同等重要」。

  

職業教育被一提再提,稍微留心的人都知道這是大勢所趨。可真的讓自己的孩子中考後就進職校,大部分的家長還是會心懷抵觸。 

但換到40年前,事情還不是這樣的。那時候,考上中專的李萍和考上北大的張華一樣,都能擁有光明的前途。職校為什麼會走到現在這樣上不去下不來的尷尬境地?進了職校,還有出路嗎?

要說清楚這個問題,我們得回到40年前去看看。 

消逝的黃金時期

  

1981年,比亞迪的老總王傳福還只有15歲,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考上中專。只可惜,中考那天母親病逝,王傳��急奔回家,缺考兩門,只能抱憾上了一所普通高中。 

中專畢業有幹部身份,技校畢業則可以直接進工廠。所以,當時像王傳福這樣家裡條件不好的,都希望孩子能讀職校,成為一名光榮的工人。 

當時工人的待遇也確實好。深圳有一家叫做凱達的玩具廠,在那裡,十七八歲的流水線女工個個都是打工皇后,穿的是牛仔褲和泡泡袖,吃的是雞腿和午餐肉,攢攢錢還能給家裡添置上彩電冰箱洗衣機。 

那時候,職校比普高更香,也更難考。我們現在的很多大國工匠,就是從那時培養起來的。

比如,我國航天發動機焊接第一人高鳳林,1980年,他從第七機械工業部211廠技工學校畢業,之後的40年職業生涯中,他焊接了130多枚火箭發動機,我國有一半的航天飛行器都曾經過他的手。老師傅可以把數百根幾毫米粗、長度達到兩個標準足球場的空心管線焊在一起。他提到,很多工作習慣的培養,就開始於他在技校時的下廠實踐。

在這一階段,我國職業教育飛速發展的源頭可以歸結到這份特殊的文件上。 

1985年,中央發佈了《關於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在說到中等教育時,通篇反覆強調要發展職業教育,並且明確規定:今後各單位招工,必須首先從職業技術學校畢業生中擇優錄取。

  

為什麼要把這事兒寫進紅頭文件里?在改革開放之初,國家就意識到工人的水平提高了,工廠的水平才會提高,工廠的水平提高了,中國製造才能更有競爭力。 

但是,從比例上來說,1978年職校在校生只佔高中生總數的7.6%,這顯然是遠遠不夠的。在政策的鼓舞下,到了1998年,中職在校生數量達到了1451萬人,是1978年的6倍。 

  各年中等職業教育與普通高中在校生佔比 

這一時期還有一件大事,至今影響着我們對職校的印象——那就是民辦技校的興起。

1986年,22歲的學徒工榮蘭祥,在山東濟南租下了幾間教室,他教人刷油漆和打沙發,老婆教人做縫紉,他的岳父則利用人脈資源招了一批退伍士兵來上課。1988年,這所叫做「山東藍翔職業技術培訓學校」的民辦技校,就已經擁有了上萬名學員。要不是因為藍翔家族的互相舉報醜聞,藍翔就和新東方一樣,實屬職校中的豪華套餐了。 

職校的法律保護也是在這一時期逐漸完善的,1996年頒佈的《職業教育法》確立了我國職業教育的基本思路和發展途徑 :普通中學面向高校,為大學輸送人才;職業中學,包括中專、技校、職業高中,面向就業市場為企業提供優質員工。 

  

職業高中就有點像大學,不僅要學語數英文化課,也要學專業課。聽起來是不是還挺誘人?又能學知識又能學本領。 

然而,它從建立之初就有一個不同之處:職高學生要自費上學,畢業后不包分配,也沒有幹部身份。

90年代中後期,這種市場化的模式進一步席捲到了中專、技校。當然光是如此,還不至於讓職校走向下坡路,畢竟從96年起,連大學生也不包分配了。 

真正給職業教育致命一擊的,是世紀之交那場影響了無數家庭的國企職工下崗潮。 

二十年的艱難求索

1999年的除夕夜,大街上爆竹聲聲、煙花綻放,但有的家庭卻大門緊閉,一片沉寂。那年的春晚小品說了這麼一句話——「咱工人要替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聽到這,許多人憤怒地關掉了電視。 

 

前幾年職業教育的快速發展培養了一大批工人,他們進廠時正值青春年華,誰能想到,變化說來就來。 

在時代大背景下,大批國企都在減負增效,市面上工人供大於求,像之前的凱達廠那樣高薪聘請普通工人的情況,幾乎不復存在了。 

還在職校里的學生處境最是尷尬。 當時的很多中專技校其實是工廠附屬子弟學校,廠都要垮了,哪還有人來管這些學生的去處? 

當這些變化發生的時候,我們這一代人多半還懵懵懂懂,但上一代人的萬般無奈,最後都化成了我們最熟悉的話語:「好好讀書,上個好大學,不讀書就只能去打工,我們累死累活就是為了送你上大學,你爸當年就是沒考上大學才……本科都上不了還有什麼用?大學考不上么一輩子就廢了呀!」不知道這些話是不是也貫穿了你的中學時期? 

90年代末期的中職學生,站在了歷史的十字路口。往左,工作越來越難找,待遇越來越差,往右,想考大學?文化課跟不上不說,很多家庭也沒那個經濟實力。 

就這樣,職校從尖子生的理想,跌落成了貧困生的無奈。 1998年起,中職招生規模連續三年減少,到2001年只佔到整個高中階段招生數的35%。 

為了解決這一系列的問題,2002到2005年,國務院三次召開全國職業教育會議,頒佈了若干份文件,再次明確要「中等教育與普通高中教育比例相當,高等職業教育占高等教育規模一半以上」,並且向地方教育局下放相關指標。另外為了提升教學質量,鼓勵企業的高級技術人員兼任職校教師。

 

關鍵是,人數指標下達快,教學質量改革慢,地方教育局的呼籲並不能一下子讓家長改變想法,但指標懸在頭上,不得不做一些荒唐事。 

江西上饒某個職校的做法是讓老師拉人頭,1個老師有5個招生任務,少招一個扣800工資。於是,老師們不得不讓初三學生「自願」簽下承諾書。如果還是招不滿5個,只能把親戚朋友的身份證拿到學校註冊。 

2012年,這所學校招生名單上有1300人,但一半都是幽靈,實際每天上學的只有600人。 

隨着教學質量的提高,招生狀況才從根本上有所改善。 2005到2007年,中職每年擴招100萬學生,普職比逐漸拉回到1:1。到2010年,中職在校生超過2200萬,達到了有史以來的頂峰。 

中等職業教育在校生人數 

中職吸收的學生,正是以前上不了高中的一群人。他們都是什麼樣的人?不想讀書的,偏科嚴重的,還有很大一部分是異地戶口、隨遷子女,成績再好也沒有資格讀普通高中,或者是來自農村和經濟困難家庭,從小教育條件差。你能說他們不努力嗎?他們可能拼盡全力,也進不了前50%。 

他們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知道家裡等不起他們讀完大學,不如學一門技術早點出來工作。

2012年,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學會的一份報告顯示,中職在校生82%是農村戶籍,70%來自中西部地區,45.7%的學生家庭人均年收入不到3000元。 

 

當很多人簡單粗暴地用「差生收容所」定義職校的時候,或許從來沒考慮過他們的處境和掙扎。那麼,進入職校后,他們的生活變好了嗎? 

受環境和社會輿論的影響,這群孩子進入職校之後,很容易自信受損,自己也傾向於認為自己是被放棄的人。

好的地方是,中職最後一年,學生可以到企業進行畢業實習。這種「工學結合」的模式,是借鑒德國的雙元制,學生70%時間在企業培訓,30%時間在學校學習,畢業生就業率高達95%,收入不比白領低。 

 

不過,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很多亂象,也在從學校到社會接軌的這一年中頻頻發生。有的學校告訴學生可以「自主選擇實習」,但提供的幾個實習地點和專業八竿子打不着,護理專業送去電子廠,農學生的也送去電子廠,如果你聽從學校安排,那麼工廠的參觀學習費用交一下,另外每天要干滿10小時。如果你不去呢?好,畢業證別想要了。 

就算熬到了畢業,生活的重擔也並不會減輕。在崇尚學歷的社會裡,文憑對畢業后的起薪幾乎起着決定性影響。2020年,廣東省中職學校就業率96.33%,比很多大學都要高,但是,平均月薪只有2182元。同一年,專科畢業生平均起薪4562元,本科5102元, 差距顯而易見。 

 

這個差距怎麼來的?根本原因,還是職業教育培養的學生和經濟發展需要的人才之間出現了錯位。

職校的未來

我國的產業發展到今天,製造業和服務業是最重要的兩大類,對應的技能和知識要求也不一樣。 

回顧歷史,我們可以看到,80年代職業教育的崛起,得益於低端製造業和一般服務業的發展。 

而如今,產業結構已經發生了改變,職校本應該順應變化,更多地培養懂知識又懂技能,熟悉數控機床和其他自動化設備的高級技工。

知識技能四象限 

現實卻是,高級技工缺口近千萬,每年幾百萬的職校生卻填不了這個窟窿,還是只能從事那些低回報行業里的低收入工作。 

現在看來,校企合作仍是職業教育的一劑良藥,但我們需要更多好的合作方式。 2014年,我們國家提出要深化「現代學徒制」,執行的關鍵是真的為學生們找到合適的師傅,比如,北京昌平職業學校和寶馬合作,長沙汽車工業學校和比亞迪合作。 

2021年7月,深圳市第一職業技術學校的首批學徒制畢業生,左手接過畢業證書,右手就和企業簽訂了就業合同,基礎技師崗位一個月能拿7000多塊錢,並且還有上升空間。 

收入或許不是唯一的標準,但如果職校畢業生的待遇都能達到這個水平甚至更往上,社會偏見的消除也就指日可待。

過去的職校,讓一代人心中有希望,能挺直腰桿養活一家人,如今大家對職校的擔憂,說白了,是怕沒有繼續上升的前景,「一輩子就這樣了」。 

曾經,中等職業教育是一條斷頭路,要讀本科得先上大專、再專升本,但隨着2022年新職業教育法的通過,32座職業本科院校已經建立起來,這意味着職校生可以直接考本科了。預計到2025年,職業本科規模將佔到高等職業教育的10%以上。 

   

最後,還是讓我們回到職業教育的初心。 

1918年6月,近代中國第一所職業學校——中華職業學校成立,校長是愛國教育家黃炎培,關於辦校理念,門口的對聯是這麼寫的:「使無業者有業,使有業者樂業。」

改變也許很慢,但既然職校教育寄託着一大群人的希望,那麼改變也終將發生。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後浪研究所」(ID:youth36kr),作者:駱若男、方婷,36氪經授權發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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