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魯政委:以前氣候投資是群眾演員,現在走到了舞台中央 | 談碳

.. 「談碳」, 36 碳圍繞「雙碳與ESG」議題推出的專訪欄目,我們會尋找業內大公司「雙碳業務」的關鍵角色、明星企業 CEO、學界產業代表等人物,針對碳中和戰略、可持續發展、企業社會責任等話題,進行一場深談。

以下是「談碳」的第六期,36碳獨家專訪了興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魯政委。魯政委研究綠色金融行業多年,並著有《碳中和與綠色金融創新》。在傳統能源向新能源轉變的起點,36碳與魯政委聊了聊國內及海外綠色金融的現狀,以及ESG監管和碳交易的未來。

作者 | 袁斯來

編輯 | 蘇建勛

2021年對關注綠色��保領域投資的人來說,會是記憶深刻的一年。

根據基金分析公司Lipper的數據,2021年,全球有6490億美元流入ESG基金,創下歷史記錄。ESG基金已經佔到全球基金資產10%,規模超過6萬億美元。

在國內,和環境相關的ESG基金收到追捧,根據wind數據,有「環保」、「低碳」、「碳中和」、「氣候變化」、「新能源」、「綠色」等關鍵詞的基金在ESG基金中超過半數。

這些基金都可歸入綠色金融範疇。在國際上,綠色金融被稱為可持續金融,關注包括環境、社會治理的問題。它幾乎囊括所有氣候及環境方面的投融資,包括減少溫室氣體排放、也包括更傳統的城市建設。

興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華福證券首席經濟學家魯政委研究綠色金融行業多年,並著有《碳中和與綠色金融創新》。在傳統能源向新能源轉變的起點,36碳與魯政委聊了聊國內及海外綠色金融的現狀,以及ESG監管和碳交易的未來。

他梳理過這一概念的誕生。這一名詞2016年G20時首先出現在公共視野 。碳中和成為熱詞后,更多和氣候相關的金融工具推出,如全國統一碳市場也是在2021年7月正式開市。

中國的綠色金融行業面臨不少更深層次的問題。如當前正在升溫的ESG基金,運行良好的基礎之一是有完善的信息披露,但目前國內信息披露制度並不成熟。2020年第一季度至今,國內市場已發佈了25隻ESG股票指數,但在疫情期間,只有少數5隻表現優於大盤。這和國際ESG指數表現差距明顯,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國內ESG投資相關制度不完善。

魯政委梳理時發現,現在上市公司都以社會責任報告的形式披露ESG內容,披露的上市公司只有大概三到四成。

除了披露的數量少,上市公司的ESG報告質量也良莠不齊,因為非強制性,上市公司披露的內容基本報喜不報憂,「變成了好人好事的合集」。 而披露標準不統一,也導致一家公司今年披露的內容可能和去年不同,公司之間披露的內容和條目也有很大差別。這些都意味着ESG基金的操盤手們缺少憑據,基金收益不確定性增加。

ESG信息披露不健全只是中國綠色金融現狀的斷面。這個名詞之後,還有國家「碳中和」計劃和企業短期盈利之間的矛盾,也有複雜的國際博弈。

僅僅以碳價為例,魯政委很現實地解釋,碳的價格不能太高,壓垮企業,也不能太低,讓企業缺乏動力。 同時,碳價的設立還要隨着碳中和任務分階段調整,最終目標都是指向中國實現碳中和的時間節點。這其實涉及更精細的碳市場管理。

而全球運行着24個碳排放交易體系,橫跨歐洲、美國、韓國、中國等8個國家市場,有各自的體系和成熟度。即便區域內部運作良好,跨國的碳稅、碳價等等仍很難達成一致。歐盟國家走得更激進,希望徵收更重的「碳稅」,倒逼企業減排,這顯然對新興經濟體不公平。新興國家的減排技術不如發達國家成熟,他們無法承擔和發達國家同樣高的碳稅。

興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華福證券首席經濟學家魯政委

對於普通人來說,比起宏觀環境,他們更關心在碳中和之下的投資機會,如碳交易。目前,國內碳市場交易流動性比較有限,一年的交易量不過百億,而對比股票市場,一天交易量高達萬億

但在全球正在運行的碳市場覆蓋的排放量已經佔了碳排放量的16%,正以高速增長。隨着金融產品完善,如碳交易市場成熟,普通人和中小企業也有機會加入減碳生意中。這是股市之外另一個龐大的交易市場,會誕生「碳中和」時代下新的可能性。

何為綠色金融?

36碳:您能否定義一下「綠色金融」?

魯政委:首先需要定義綠色金融,在國際上更常見地是叫做可持續金融,關注包括環境、社會治理的問題。比可持續金融小的概念叫氣候金融,它包含兩個部分內容,一是減緩氣候變化,如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另一個是適應氣候變化的投資,如建防浪堤,建海綿城市,能夠有效的緩解環境氣候的變化對經濟、社會造成的負面影響。凡是支持這兩個中間的任何一個,或者同時支持的,都叫做氣候投融資。

對於我國來說,綠色金融(green finance)的發展關鍵節點有兩個:第一個點就是2016年,杭州G20上,我們把綠色金融寫到G20的會議聲明當中,實現了from zero to hero的變化。也是從2016年開始,我們開始有更多綠色債券,而此前都是綠色信貸。綠色債券發展從2016年之後可以說一騎絕塵,中國每年新發的綠色債券規模在全球排名前三。

第二個時間點是2020年,總書記在75屆聯合國大會的承諾「2030年碳達峰、2060年碳中和」。從那個時候,氣候投融資開始正式被人們高度重視,以降碳為抓手,減污、降碳協同推進。

2020年後,我們開始有碳相關的金融融資工具推出,比如碳中和債、可持續債券、全國統一碳市場、碳中和基金等等。之前雖然有綠債,但是2020年後的債券才更明確地指向溫室氣體減排。

可以說,以前氣候投融資是很多群眾演員中間的一員,現在站在了舞台的中央。

36碳:綠色金融分為信貸、債券、保險等等,他們的數量有什麼變化?

魯政委:中國的綠色融資產品最早是貸款,所以各類綠色金融產品中貸款存量最大。粗略估計,我們所有的綠色融資大概是18、19萬億人民幣,其中大概16萬億都是貸款,綠債不到2萬億,保險就更少了。

36碳:這樣的產品構成對減碳有什麼影響?

魯政委:環境污染不是短期發生的,一朝一夕也治理不好,都需要長期性的融資。恰恰是商業銀行的負債期限很短,沒有能力提供大規模的支持長期性融資。所以,我覺得反而是保險公司更適合提供長期融資,恰恰在中國,和銀行相比,保險行業在綠色金融發展方面似乎還很有限。

36碳:就目前綠色保險發展的還不是那麼理想,那麼綠色債券是個解決辦法嗎?

魯政委:綠色債券很大一部分債是來自綠色金融債,這其實是對銀行負債久期偏短、支持綠色項目比較吃力的一個補償,因為銀行的存款通常只有兩年多的期限,髮長期綠色債券,從而可以支持更長時間的項目。

綠色金融是一個生態,需要每一類金融機構在中間都發揮它應有的作用。就像一片森林要長得好,要有喬木,也要有灌木,還要有小草。

ESG信息披露剛起步

36碳:美國SEC通過了披露ESG信息的法案,而國內證監會這幾年也要求上市公司做更詳細的ESG披露,目前國內ESG信息披露情況如何?

魯政委:目前中國證監會對一些傳統、高排放的行業有強制披露要求,但是對於絕大多數不屬於高排放的企業,還沒有強制披露的要求。現在有不少專家呼籲學習香港證券監管機構,也就是鼓勵披露,如果不披露,要解釋為什麼不披露。當我們出台披露規定同時,就還需要出台披露的模板。

36碳:目前披露情況算是理想嗎?

魯政委:現在上市公司披露採取的是社會責任報告的形式,以這種形式披露ESG內容。這個報告過去屬於自願披露範圍,披露什麼你自己定,不說假話就可以了,所以就帶來的一個結果:基本上變成了好人好事的合集。最終導致披露的數據相當部分橫向不可比,縱向不可比。所謂縱向,是指的同一家公司披露的報告,去年的和今年的可能不一樣,橫向不可比是公司和公司之間披露的報告內容和條目差別很大。即便如此,披露了社會責任報告的中國上市公司也只有大概三到四成。不過,金融機構社會責任報告的披露比例大概有七成左右。

魯政委著作,中信出版社出版、供圖

36碳:海外的信息披露標準從何而來?

魯政委:海外是從下至上發展起來的,各種組織誰愛搞一套標準或者指數,都可以搞一套,經過市場大浪淘沙,最終留下了幾個組織的標準追隨的人比較多。正因為追隨的人多,這幾大指數的ESG評分就顯得影響更大。

36碳:實際上標準仍然很難全球化。

魯政委:在國內,證監會可以出一套標準的披露模板,國際上誰出模板呢?要包含的東西越多時,統一的模板就越不容易達成。將來更有可能達成的是在巴黎協定下,大家更多聚焦披露與溫室氣體排放相關的數據。當然在ESG中,在碳排放之外,E(環境)還有些其他指標,S(社會)和G(公司治理)很難在全球範圍內達成一致。

博弈中的碳交易

36碳:碳交易這塊我們之前也有關注到,其實2011年開始也發展有十多年了,但提速也就是這幾年,整個碳交易的情況發生了什麼變化?

魯政委:我們之前進行了地方碳市場試點,然後到2020年之後,無論是地方的試點市場還是全國,還是2021年最終推出的全國的碳市場,都被更多的人關注。這背後原因還是總書記代表我國做出了碳達峰、碳中和的承諾。2021年的全國統一的碳市場推出之後,也是一個里程碑標誌,各個地方的試點終於有了一個全國統一的市場。

但這個市場規模總體上還比較小,流動性也比較有限,一個月成交金額大概是一兩億元 ,一年不到百來億,對比看我們的股票市場一天就是八九千億交易量,有很多時候一天就過萬億。

所以,未來我們的碳市場要發展起來,第一要擴容,包括逐步把主要的高碳排行業納入,第二要參與的機構擴容,不僅是這些實體的企業,也包括金融機構,甚至個人也可以進入,第三個就是配額核准的方式優化。

但我們目前的配額沒有一個長期的動態路徑,為了給市場一個穩定的預期,未來的配額也需要有長期變化的路徑。同時,配額要由現在的無償發放變成通過拍賣有償取得。

36碳:您剛剛提到的動態路徑,具體來說怎麼理解?

���政委:核心含義就是逐漸減少溫室氣體的排放。假定今年的排放是100%,明年變成95%,後年就變到90%,最終指向中國2060年碳中和。也就是要根據目標,設定每年配額下降的大致路徑。如果提前公布出來,就會給市場一個預期,這個總額未來會越來越小,配額會越來越少的。雖然今年配額不緊,但是未來會緊的,這樣企業也會有緊迫感,加快碳減排技術的進步,否則碳價將來會承擔不了。最終是讓企業形成一個認知:與其掏高價錢買碳價,不如更新技術減少碳排放。

36碳:碳價也是現在比較核心的一個問題,也很難全球去做接軌,碳交易市場未來如何全球流動?

魯政委:客觀的說,全球還在談判當中。比如說歐盟出台的碳邊境調節稅,要追蹤出口到歐盟產品的碳足跡,從最上游的原材料延伸到生產端,如果超標了就要買碳排放權配額進行抵消,歐盟碳價與出口國抵消成本的差額構成歐盟的徵稅。

歐盟的這個方案在國際上還存在爭議,因為它干擾了WTO的關稅。這其實就意味着國際上主要的貿易國家都需要有自己的碳市場,碳市場還要跟歐洲的碳市場銜接。這顯然對於新興經濟體來說不公平。發達國家的經濟已經發展了很長時間,它的技術早就比新興經濟體更清潔、排放更低,在這個背景下,新興經濟體很難承受同樣的碳稅。所以估計在國際上還會有激烈的爭論。

36碳:碳價應該如何設立才合理?

魯政委:一個國家的碳價在什麼水平是合適的,主要看這個國家為了碳中和目標,要施加多大的壓力。這個壓力不能太小,太小企業沒有動力;也不能太大,太大就把企業一下子都壓垮了。同時還要把握好節奏,現在碳價不高不意味着未來不漲價。

無論是碳價還是碳稅,都是企業要付出的成本。碳稅和碳價之間可能會有一個此消彼長的效果,碳稅越高,碳價就只能越低了,因為都構成了企業承擔的碳排放成本。而如果從國家利益的分配來講,碳價導致資金在國際上的流動,而碳稅會留在國內。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博弈過程。目前國際上十幾個國家都有碳市場,但是市場結構差別很大,他們的碳價也存在着巨大的差異。

36碳:我國碳市場情況如何?

魯政委:我們國家全國統一的碳市場剛剛起步,這個時候首先要確保它平穩運行。包括要逐步完善交易制度,增加市場的交易主體,提高它的流動性,豐富產品,這些都要完成才是最重要的。

36碳:未來碳市場會如何發展?個人和小企業如何參與?

魯政委:從目前我們的碳市場設計來說,未來可能有三大碳市場。第一是上海統一的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第二是北京自願減排的碳市場,第三個還有廣州期貨交易所的碳排放相關衍生品。此外,可能應該包括電力市場。

上海的全國統一碳市場屬於強制減排的碳排放權配額交易市場,最終要納入八大行業,碳排放在一定量以上的,都必須進入這個市場強制減排。按照這個市場目前公布的規則,未來也會允許個人、其他的企業或者政府進到這個市場買配額,比如出口領域有很多中小企業為了達到歐美要求,需要進行碳抵銷,可以來這裡購買;個人也可以購買配額,對自己的碳排放行為繼續抵銷或者註銷相關額度以促進企業加大減排力度。個人自願減排還更多可以參與自願減排的碳市場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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